两京春荠

两京春荠liǎnɡ jīnɡ chūn jì唐郑处诲《明皇杂录》补遗：“高力士既谴於巫山，丹谷多荠，而人不食。力士感之，因为诗寄意：‘两京作斤卖，五溪无人采。夷夏虽有殊，气味终不改。’”后因以“两京春荠”喻事物因境遇变化而贵贱有别。宋陆游《买鱼》诗之二：“两京春荠论斤卖，江上鲈鱼不值钱。”

“两京春荠”是我国古代文学中一个饶有意趣的饮食文化典故，其核心意蕴在于以平凡之物寄托深沉的家国之思与人生感慨。这一典故的生成与流传，主要与两位唐宋时期的著名文士——杜甫与苏轼的创作密切相关，使得“春荠”这一普通野菜，承载了超越其本身的文化重量。

典故的直接出处，可追溯至唐代诗圣杜甫的《赠卫八处士》一诗。诗中叙写战乱年代与故友意外重逢的悲喜，在描绘主人殷勤招待的场景时，有“夜雨剪春韭，新炊间黄粱”之句。这里的“春韭”虽非荠菜，但其选取时令野菜待客所体现的质朴情谊与乱世中的人间温暖，为后世同类意象的运用奠定了情感基调。更为关键的是，杜甫在另一首《赠韦七赞善》诗中自注：“长安、洛阳，两京春荠，此物最美。” 这明确指出，在唐代的西京长安与东京洛阳，春季的荠菜被视为味中珍品。杜甫历经安史之乱，漂泊于两京之间，对故都风物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，这简短的自注里，实则蕴含着对往昔承平岁月与故国山河的深深眷恋。

至宋代，文豪苏轼进一步挖掘并升华了这一意象的内涵，使其典故地位得以确立。苏轼一生屡遭贬谪，辗转多地，其对饮食生活的记述常寄寓着超然豁达的人生态度。在贬谪黄州期间，他写有《春菜》一诗，其中提到：“蔓菁宿根已生叶，韭芽戴土拳如蕨。烂蒸香荠白鱼肥，碎点青蒿凉饼滑。” 诗中描绘了包括荠菜在内的多种春菜，洋溢着对自然馈赠的欣赏与生活的热爱。更为重要的是，他在《与徐十二书》中明确化用了杜甫的感慨：“今日食荠极美……虽不甘于五味，而有味外之美。其法：取荠一二升许，净择，入淘了米三合，冷水三升，生姜不去皮，捶两指大，同入釜中，浇生油一蚬壳，当于羹面上……君若知此味，则陆海八珍，皆可鄙厌也。天生此物，以为幽人山居之禄，辄以奉传，不可忽也。” 此书札中，苏轼将食荠之乐与“陆海八珍”相对比，赋予其“味外之美”，这美不仅在于清鲜的滋味，更在于其象征着清简自持、安贫乐道的“幽人”心境与山居之趣。

因此，“两京春荠”典故的构成，是杜甫与苏轼跨越时代的文化共鸣。杜甫的记述，为其注入了历史纵深与家国背景，使春荠与繁华故都、往昔盛世相联系，带有一丝怀旧的感伤；而苏轼的发挥，则为其增添了哲理色彩与人格象征，使春荠成为甘于淡泊、于平凡中觅得真趣的精神写照。两者结合，使得“两京春荠”不再仅仅是对一种野菜的品评，而是融合了历史记忆、乡土之思、人生况味与品德追求的复合文化符号。

在后世的诗文运用中，“两京春荠”或简化为“春荠”，常被用来寄托多种情感：或抒发对故土时蔬、往昔生活的怀念；或表达在简朴生活中自得其乐的闲适情怀；或作为甘守清贫、品格高洁的隐喻。这个典故生动体现了中国古代文人善于从日常细微处感悟人生、寄托情志的文化传统，将口腹之欲升华为精神之享，让一株平凡的春荠，在文学史上留下了悠长的清芬。